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詩曰:

可憐獨立樹,枝輕根亦搖。

雖為露所浥,復為風所飄。

錦衾襞不開,端坐夜及朝。

是妾愁成瘦,非君重細腰。

話說,賈瓔在院中貪戀桂姐姿色,約半月不曾來家。吳月娘使小廝拿馬接了數次,李家把賈瓔衣帽都藏過,不放他起身。丟的家中這些婦人都閒靜了。

別人猶可,惟有藺秀楓這婦人,青春未及三十歲,慾火難禁一丈高。每日打扮的粉妝玉琢,皓齒朱唇,無日不在大門首倚門而望,只等到黃昏。到晚來歸入房中,粲枕孤幃,鳳台無伴,睡不著,走來花園中,款步花苔。看見那月洋水底,便疑賈瓔情性難拿;偶遇著玳瑁貓兒交歡,越引逗的他芳心迷亂。

當時,玉樓帶來一個小廝,名喚琴童,年約十六歲,才留起頭髮,生的眉目清秀,乖滑伶俐。賈瓔教他看管花園,晚夕就在花園門首一間小耳房內安歇。秀楓和玉樓白日裡常在花園亭子上一處做針指或下棋。這小廝專一獻小殷勤,常觀見賈瓔來,就先來告報。以此婦人喜他,常叫他入房,賞酒與他吃。兩個朝朝暮暮,眉來眼去,都有意了。

不想,到了七月,賈瓔生日將近。吳月娘見賈瓔留戀煙花,因使玳安拿馬去接。這藺秀楓暗暗修了一柬帖,交付玳安,教:“悄悄遞與你爹,說五娘請爹早些家去罷。”

這玳安兒一直騎馬到李家,只見應伯爵、謝希大、祝實念,孫寡嘴,常峙節眾人,正在那裡伴著賈瓔,摟著粉頭歡樂飲酒。賈瓔看見玳安來到,便問:“你來怎麼?家中沒事?”

玳安道:“家中沒事。”

賈瓔道:“前邊各項銀子,叫傅二叔討討,等我到家算帳。”

玳安道:“這兩日傅二叔討了許多,等爹到家上帳。”

賈瓔道:“你桂姨那一套衣服,捎來不曾?”

玳安道:“已捎在此。”便向氈包內取出一套紅衫藍裙,遞與桂姐。桂姐道了萬福,收了,連忙吩咐下邊,管待玳安酒飯。

那小廝吃了酒飯,復走來上邊伺候。悄悄向賈瓔耳邊說道:“五娘使我捎了個帖兒在此。請爹早些家去。”

賈瓔才待用手去接,早被李桂姐看見,只道是賈瓔那個婊/子寄來的情書,一手撾過來,拆開觀看,卻是一幅迴文錦箋,上寫著幾行墨跡。桂姐遞與祝實念,教念與他聽。

這祝實念見上面寫詞一首,名《落梅風》,念道:

黃昏想,白日思,盼殺人多情不至。因他為他憔悴死,可憐也繡衾獨自!

燈將殘,人睡也,空留得半窗明月。眠心硬,渾似鐵,這淒涼怎捱今夜?

下書:愛妾藺六兒拜

那桂姐聽畢,撇了酒席,走入房中,倒在床上,面朝裡邊睡了。

賈瓔見桂姐惱了,把帖子扯的稀爛,眾人前把玳安踢了兩腳。請桂姐兩遍不來,慌的賈瓔親自進房,抱出他來,說道:“吩咐帶馬回去,家中那個狎婦使你來,我這一到家,都打個臭死!”玳安只得含淚回家。

賈瓔道:“桂姐,你休惱,這帖子不是別人的,乃是我第五個小妾寄來,請我到家有些事兒計較,再無別故。”

祝實念在旁戲道:“桂姐,你休聽他哄你哩!這個藺六兒乃是那邊院裡新敘的一個婊/子,生的一表人物。你休放他去。”

賈瓔笑趕著打,說道:“你這賤天殺的,單管弄死了人,緊著他恁麻犯人,你又胡說。”

李桂卿道:“姐夫差了,既然家中有人拘管,就不消梳籠人家粉頭,自守著家裡的便了。才相伴了多少時,便就要拋離了去。”

應伯爵插口道:“說的有理。你兩人都依我,大官人也不消家去,桂姐也不必惱。今日說過,那個再恁,每人罰二兩銀子,買酒咱大家吃。”於是賈瓔把桂姐摟在懷中陪笑,一遞一口兒飲酒。

少傾,拿了七鍾茶來,馨香可掬,每人面前一盞。

應伯爵道:“我有個曲兒,單道這茶好處,《朝天子》

這細茶的嫩芽,生長在春風下。不揪不採葉兒楂,但煮著顏色大。絕品清奇,難描難畫。口裡兒常時呷,醉了時想他,醒來時愛他。原來一簍兒千金價。”

謝希大笑道:“大官人使錢費物,不圖這‘一摟兒’,卻圖些甚的?如今每人有詞的唱詞,不會詞,每人說個笑話兒,與桂姐下酒。”

就該謝希大先說,因說道:“有一個泥水匠,在院中墁地。老媽兒怠慢了他,他暗把陰溝內堵上塊磚。落後天下雨,積的滿院子都是水。老媽慌了,尋的他來,多與他酒飯,還秤了一錢銀子,央他打水平。那泥水匠吃了酒飯,悄悄去陰溝內把那塊磚拿出,那水登時出的罄盡。老媽便問作頭:‘此是那裡的病?’泥水匠回道:‘這病與你老人家的病一樣,有錢便流,無錢不流。’”

桂姐見把他家來傷了,便道:“我也有個笑話,回奉列位。有一孫真人,擺著筵席請人,卻教座下老虎去請。那老虎把客人都路上一個個吃了。真人等至天晚,不見一客到。不一時老虎來,真人便問:‘你請的客人都那裡去了?’老虎口吐人言:‘告師父得知,我從來不曉得請人,只會白嚼人。’”當下把眾人都傷了。

應伯爵道:“可見的俺們只是白嚼,你家孤老就還不起個東道?”於是向頭上撥下一根鬧銀耳斡兒來,重一錢;謝希大一對鍍金網巾圈,秤了秤重九分半;祝實念袖中掏出一方舊汗巾兒,算二百文長錢;孫寡嘴腰間解下一條白布裙,當兩壺半酒;常峙節無以為敬,問賈瓔借了一錢銀子。都遞與桂卿,置辦東道,請賈瓔和桂姐。

那桂卿將銀錢都付與保兒,買了一錢豬肉,又宰了一隻雞,自家又陪些小菜兒,安排停當。大盤小碗拿上來,眾人坐下,說了一聲“動箸”吃時,說時遲,那時快,但見:

人人動嘴,個個低頭。遮天映日,猶如蝗蚋一齊來;擠眼掇肩,好似餓牢才打出。這個搶風膀臂,如經年未見酒和餚;那個連三筷子,成歲不筵與席。一個汗流滿面,卻似與雞骨禿有冤仇;一個油抹唇邊,把豬毛皮連唾咽。吃片時,杯盤狼藉;啖頃刻,箸子縱橫。這個稱為食王元帥,那個號作淨盤將軍。酒壺番曬又重斟,盤饌已無還去探。正是:珍羞百味片時休,果然都送入五臟廟。

當下眾人吃得個淨光王佛。賈瓔與桂姐吃不上兩鍾酒,揀了些菜蔬,又被這夥人吃去了。

那日,把席上椅子坐折了兩張,前邊跟馬的小廝,不得上來掉嘴吃,把門前供養的土地翻倒來,便剌了一泡屯谷都的熱屎。臨出門來,孫寡嘴把李家明間內供養的鍍金銅佛,塞在褲腰裡;應伯爵推鬥桂姐親嘴,把頭上金琢針兒戲了;謝希大把賈瓔川扇兒藏了;祝實念走到桂卿房裡照面,溜了他一面水銀鏡子。常峙節借的賈瓔一錢銀子,競是寫在嫖賬上了。原來這起人,只伴著賈瓔玩耍,好不快活。有詩為證:

工妍掩袖媚如猱,乘興閒來可暫留。

若要死貪無厭足,家中金鑰教誰收?

按下眾人簇擁著賈瓔飲酒不題。單表玳安回馬到家,吳月娘和孟玉樓、藺秀楓正在房坐的,見了便問玳安:“你去接爹來了不曾?”

玳安哭的兩眼紅紅的,說道:被爹踢罵了小的來了。爹說那個再使人接,來家都要罵。”

月娘便道:“你看恁不合理,不來便了,如何又罵小廝?”

孟玉樓道:你踢將小廝便罷了,如何連俺們都罵將來?”

藺秀楓道:“十個九個院中狎婦,和你有甚情實!常言說的好:船載的金銀,填不滿煙花寨。”秀楓只知說出來,不防李嬌兒見玳安自院中來家,便走來窗下潛聽。見秀楓罵他家千狎婦萬狎婦,暗暗懷恨在心。從此二人結仇,不在話下。

正是:甜言美語三冬暖,惡語傷人六月寒。

不說李嬌兒與藺秀楓結仇。單表秀楓歸到房中,捱一刻似三秋,盼一時如半夏。知道賈瓔不來家,把兩個丫頭打發睡了,推往花園中游玩,將琴童叫進房與他酒吃。把小廝灌醉了,掩上房門,兩個就幹做一處。但見:

一個不顧綱常貴賤,一個那分上下高低。

一個色膽歪邪,管甚丈夫利害;一個淫心蕩漾,縱他律法明條。

百花園內,翻為快活排場;主母房中,變作行樂世界。

霎時一滴驢精髓,傾在秀楓玉體中。

自此為始,每夜婦人便叫琴童進房如此。未到天明,就打發出來。背地把金裹頭簪子兩三根帶在頭上,又把裙邊帶的錦香囊葫蘆兒也與了他。豈知這小廝不守本分,常常和同行小廝街上吃酒耍錢,頗露機關。

常言:若要不知,除非莫為。有一日,風聲吹到孫雪娥、李嬌兒耳朵內,說道:“賊狎婦,往常假撇清,如何今日也做出來了?”齊來告月娘。

月娘再三不信,說道:“不爭你們和他合氣,惹的孟三姐不怪?只說你們擠撮他的小廝。”說的二人無言而退。

落後,婦人夜間和小廝在房中行事,忘記關廚房門,不想被丫頭秋菊出來淨手,看見了。次日傳與後邊小玉,小玉對雪娥說。雪娥同李嬌兒又來告訴月娘如此這般:“他屋裡丫頭親口說出來,又不是俺們葬送他。大娘不說,俺們對他爹說。若是饒了這個狎婦,非除饒了蠍子!”

此時正值七月二十七日,賈瓔從院中來家上壽。月娘道:“他才來家,又是他好日子,你們不依我,只顧說去!等他反亂將起來,我不管你。”

二人不聽月娘,約的賈瓔進入房中,齊來告訴秀楓在家怎的養小廝一節。這賈瓔不聽萬事皆休,聽了怒從心上起,惡向膽邊生。走到前邊坐下,一片聲叫琴童兒。

早有人報與藺秀楓。秀楓慌了手腳,使春梅忙叫小廝到房中,囑咐千萬不要說出來,把頭上簪子都拿過來收了。著了慌,就忘解了香囊葫蘆下來。

被賈瓔叫到前廳跪下,吩咐三四個小廝,選大板子伺候。賈瓔道:“賊奴才,你知罪麼?”那琴童半日不敢言語。賈瓔令左右:“撥下他簪子來,我瞧!”見沒了簪子,因問:“你戴的金裹頭銀簪子,往那裡去了?”

琴童道:“小的並沒甚銀簪子。”

賈瓔道:“奴才還搗鬼!與我旋剝了衣服,拿板子打!”當下兩三個小廝扶侍一個,剝去他衣服,扯了褲子。見他身底下穿著玉色絹縼兒,縼兒帶上露出錦香囊葫蘆兒。

賈瓔一眼看見,便叫:“拿上來我瞧!”認的是藺秀楓裙邊帶的物件,不覺心中大怒,就問他:“此物從那裡得來?你實說是誰與你的?”唬的小廝半日開口不得,說道:“這是小的某日打掃花園,在花園內拾的。並不曾有人與我。”

賈瓔越怒,切齒喝令:“與我捆起來著實打!”當下把琴童繃子繃著,打了三十大棍,打得皮開肉綻,鮮血順腿淋漓。又叫來保:“把奴才兩個鬢毛與我撏了!趕將出去,再不許進門!”那琴童磕了頭,哭哭啼啼出門去了。

藺秀楓在房中聽見,如提冷水盆內一般。不一時,賈瓔進房來,嚇的戰戰兢兢,渾身無了脈息,小心在旁扶侍接衣服,被賈瓔兜臉一個耳刮子,把婦人打了一交。吩咐春梅:“把前後角門頂了,不放一個人進來!”拿張小椅兒,坐在院內花架兒底下,取了一根馬鞭子,拿在手裡,喝令:“狎婦,脫了衣裳跪著!”那婦人自知理虧,不敢不跪,真個脫去了上下衣服,跪在面前,低垂粉面,不敢出一聲兒。

賈瓔便問:“賊狎婦,你休推夢裡睡裡,奴才我已審問明白,他一一都供出來了。你實說,我不在家,你與他偷了幾遭?”

婦人便哭道:“天那、天那!可不冤屈殺了我罷了!自從你不在家半個來月,奴白日裡只和孟三兒一處做針指,到晚夕早關了房門就睡了。沒勾當,不敢出這角門邊兒來。你不信,只問春梅便了。有甚和鹽和醋,他有個不知道的?”因叫春梅:“姐姐你過來,親對你爹說。”

賈瓔罵道:“賊狎婦!有人說你把頭上金裹頭簪子兩三根都偷與了小廝,你如何不認?”

婦人道:“就屈殺了奴罷了!是那個不逢好死的嚼舌根的狎婦,嚼他那旺跳身子。見你常時進奴這屋裡來歇,無非都氣不憤,拿這有天沒日頭的事壓枉奴。就是你與的簪子,都有數兒,一五一十都在,你查不是!我平白想起甚麼來與那奴才?好成材的奴才,也不枉說的,恁一個尿不出來的毛奴才,平空把我篡一篇舌頭!”

賈瓔道:“簪子有沒罷了。”因向袖中取出那香囊來,說道:“這個是你的物件兒,如何打小廝身底下捏出來?你還口強甚麼?”說著紛紛的惱了,向他白馥馥香肌上,颼的一馬鞭子來,打的婦人疼痛難忍,眼噙粉淚,沒口子叫道:“好爹爹,你饒了奴罷!你容奴說便說,不容奴說,你就打死了奴,也只臭爛了這塊地。這個香囊葫蘆兒,你不在家,奴那日同孟三姐在花園裡做生活,因從木香棚下過,帶兒系不牢,就抓落在地,我那裡沒尋,誰知這奴才拾了。奴並不曾與他。”

只這一句,就合著琴童供稱一樣的話,又見婦人脫的光赤條條,花朵兒般身子,嬌啼嫩語,跪在地下,那怒氣早已鑽入爪窪國去了,把心已回動了八九分。

因叫過春梅,摟在懷中,問他:“狎婦果然與小廝有首尾沒有?你說饒了狎婦,我就饒了罷。”

那春梅撒嬌撒痴,坐在賈瓔懷裡,說道:“這個,爹你好沒的說!我和娘成日唇不離腮,娘肯與那奴才?這個都是人氣不憤俺娘兒們,做作出這樣事來。爹,你也要個主張,好把醜名兒頂在頭上,傳出外邊去好聽?”幾句,把賈瓔說的一聲兒沒言語,丟了馬鞭子,一面叫秀楓起來,穿上衣服,吩咐秋菊看菜兒,放桌兒吃酒。

這婦人滿斟了一杯酒,雙手遞上去,跪在地下,等他鐘兒。賈瓔吩咐道:“我今日饒了你。我若但凡不在家,要你洗心改正,早關了門戶,不許你胡思亂想。我若知道,並不饒你!”

婦人道:“你吩咐,奴知道了。”又與賈瓔磕了四個頭,方才安坐兒,在旁陪坐飲酒。

藺秀楓平日被賈瓔寵的狂了,今日討這場羞辱在身上。正是:為人莫作婦人身,百年苦樂由他人。

當下,賈瓔正在秀楓房中飲酒,忽小廝打門,說:“前邊有吳大舅、吳二舅、傅夥計、女兒、女婿,眾親戚送禮來祝壽。”方才撇了秀楓,出前邊陪待賓客。

那時應伯爵、謝希大眾人都有人情,院中李桂姐家亦使保兒送禮來。賈瓔前邊亂著收人家禮物,發柬請人,不在話下。

且說,孟玉樓打聽秀楓受辱,約的賈瓔不在房裡,瞞著李嬌兒、孫雪娥,走來看望。見秀楓睡在床上,因問道:“六姐,你端的怎麼緣故?告我說則個。”

那秀楓滿眼流淚哭道:“三姐,你看小狎婦,今日在背地裡白唆調漢子,打了我恁一頓。我到明日,和這兩個狎婦冤仇結得有海深。”

玉樓道:“你便與他有瑕玷,如何做作著把我的小廝弄出去了?六姐,你休煩惱,莫不漢子就不聽俺們說句話兒?若明日他不進我房裡來便罷,但到我房裡來,等我慢慢勸他。”

秀楓道:“多謝姐姐費心。”一面叫春梅看茶來吃。坐著說了回話,玉樓告回房去了。

至晚,賈瓔因上房吳大妗子來了,走到玉樓房中宿歇。玉樓因說道:“你休枉了六姐心,六姐並無此事,都是日前和李嬌兒、孫雪娥兩個有言語,平白把我的小廝扎罰了。你不問個青紅皂白,就把他屈了,卻不難為他了!我就替他賭個大誓,若果有此事,大姐姐有個不先說的?”

賈瓔道:“我問春梅,他也是這般說。”

玉樓道:“他今在房中不好哩,你不去看他看去?”

賈瓔道:“我知道,明日到他房中去。”當晚無話。

到第二日,賈瓔正生日。有周守備、夏提刑、張團練、吳大舅許多官客飲酒,拿轎子接了李桂姐並兩個唱的,唱了一日。李嬌兒見他侄女兒來,引著拜見月娘眾人,在上房裡坐吃茶。

桂姐請藺秀楓見,連使丫頭請了兩遍,秀楓不出來,只說心中不好。到晚夕,桂姐臨家去,拜辭月娘。月娘與他一件雲絹比甲兒、汗巾花翠之類,同李嬌兒送出門首。桂姐又親自到秀楓花園角門首:“好歹見見五娘。”那秀楓聽見他來,使春梅把角門關得鐵桶相似,說道:“娘吩咐,我不敢開。”這花娘遂羞訕滿面而回,不題。

單表賈瓔至晚進入秀楓房內來,那秀楓雲鬢不整,花容倦淡,迎接進房,替他脫衣解帶,伺候茶湯腳水,百般殷勤扶侍。到夜裡枕蓆歡娛,屈身忍辱,無所不至,說道:“我的哥哥,這一家誰是疼你的?都是露水夫妻,再醮貨兒。惟有奴知道你的心,你知道奴的意。旁人見你這般疼奴,在奴身邊的多,都氣不憤,背地裡駕舌頭,在你跟前唆調。我的傻冤家!你想起甚麼來,中人的拖刀之計,把你心愛的人兒這等下無情的折挫!常言道:家雞打的團團轉,野雞打的貼天飛。你就把奴打死了,也只在這屋裡。就是前日你在院裡踢罵了小廝來,早是有大姐姐、孟三姐在跟前,我自不是說了一聲,恐怕他家粉頭掏淥壞了你身子,院中唱的一味愛錢,有甚情節?誰人疼你?誰知被有心的人聽見,兩個背地做成一幫兒算計我。自古人害人不死,天害人才害死了。往後久而自明,只要你與奴做個主兒便了。”幾句把賈瓔窩盤住了。是夜與他放浪無度。

過了幾日,賈瓔備馬,玳安、平安兩個跟隨,往院中來。卻說李桂姐正打扮著陪人坐的,聽見他來,連忙走進房去,洗了濃妝,除了簪環,倒在床上裹衾而臥。

賈瓔走到,坐了半日,老媽才出來,道了萬福,讓賈瓔坐下,問道:“怎的姐夫連日不進來走走?”

賈瓔道:“正是因賤日窮冗,家中無人。”

虔婆道:“姐兒那日打攪。”

賈瓔道:“怎的那日桂卿不來走走?”

虔婆道:“桂卿不在家,被客人接去店裡。這幾日還不放了來。”說了半日話,才拿茶來陪著吃了。

賈瓔便問:“怎的不見桂姐?”

虔婆道:“姐夫還不知哩,小孩兒家,不知怎的,那日著了惱,來家就不好起來,睡倒了。房門兒也不出,直到如今。姐夫好狠心,也不來看看姐兒。”

賈瓔道:“真個?我通不知。”因問:“在那邊房裡?我看看去。”

虔婆道:“在他後邊臥房裡睡。”慌忙令丫環掀簾子。

賈瓔走到他房中,只見粉頭烏雲散亂,粉面慵妝,裹被坐在床上,面朝裡,見了賈瓔,不動一動兒。

賈瓔道:“你那日來家,怎的不好?”也不答應。又問:“你著了誰人惱,你告我說。”

問了半日,那桂姐方開言說道:“左右是你家五娘子。你家中既有恁好的迎歡賣俏,又來稀罕俺們這樣狎婦做甚麼?俺們雖是門戶中出身,蹺起腳兒,比外邊良人家不成的貨色兒高好些!我前日又不是供唱,我也送人情去。大娘到見我甚是親熱,又與我許多花翠衣服。待要不請他見,又說俺院中沒禮法。聞說你家有五娘子,當即請他拜見,又不出來。家來同俺姑娘又辭他去,他使丫頭把房門關了。端的好不識人敬重!”

賈瓔道:“你倒休怪他。他那日本等心中不自在,他若好時,有個不出來見你的?這個狎婦,我幾次因他咬群兒,口嘴傷人,也要打他哩!”

桂姐反手向賈瓔臉上一掃,說道:“沒羞的哥兒,你就打他?”

賈瓔道:“你還不知我手段,除了俺家房下,家中這幾個老婆丫頭,但打起來也不善,著緊二三十馬鞭子還打不下來。好不好還把頭髮都剪了。”

桂姐道:“我見砍頭的,沒見吹嘴的,你打三個官兒,唱兩個喏,誰見來?你若有本事,到家裡只剪下一柳子頭髮,拿來我瞧,我方信你是本司三院有名的子弟。”

賈瓔道:“你敢與我排手?”

那桂姐道:“我和你排一百個手。”當日賈瓔在院中歇了一夜,到次日黃昏時分,辭了桂姐,上馬回家。

桂姐道:“哥兒,你這一去,沒有這物件兒,看你拿甚嘴臉見我!”

這賈瓔吃他激怒了幾句話,歸家已是酒酣,不往別房裡去,逕到藺秀楓房內來。

婦人見他有酒了,加意用心伏侍。問他酒飯都不吃。吩咐春梅把床上枕蓆拭抹乾淨,帶上門出去。他便坐在床上,令婦人脫靴。那婦人不敢不脫。須臾,脫了靴,打發他上床。賈瓔且不睡,坐在一隻枕頭上,令婦人褪了衣服,地下跪著。

那婦人嚇的捏兩把汗,又不知因為甚麼,於是跪在地下,柔聲痛哭道:“我的爹爹!你透與奴個伶俐說話,奴死也甘心。饒奴終日恁提心吊膽,陪著一千個小心,還投不著你的機會,只拿鈍刀子鋸處我,教奴怎生吃受?”

賈瓔罵道:“賤狎婦,你真個不脫衣裳,我就沒好意了!”因叫春梅:“門背後有馬鞭子,與我取了來!”

那春梅只顧不進房來,叫了半日,才慢條廝禮推開房門進來。看見婦人跪在床地平上,向燈前倒著桌兒下,由賈瓔使他,只不動身。

婦人叫道:“春梅,我的姐姐,你救我救兒,他如今要打我。”

賈瓔道:“小油嘴兒,你不要管他。你只遞馬鞭子與我打這狎婦。”

春梅道:“爹,你怎的恁沒羞!娘幹壞了你甚麼事兒?你信狎婦言語,平地裡起風波,要便搜尋娘?還教人和你一心一計哩!你教人有那眼兒看得上你!倒是我不依你。”拽上房門,走在前邊去了。

那賈瓔無法可處,倒呵呵笑了,向秀楓道:“我且不打你。你上來,我問你要椿物兒,你與我不與我?”

婦人道:“好親親,奴一身骨朵肉兒都屬了你,隨要甚麼,奴無有不依隨的。不知你心裡要甚麼兒?”

賈瓔道:“我要你頂上一柳兒好頭髮。”

婦人道:“好心肝!奴身上隨你怎的揀著燒遍了也依,這個剪頭髮卻依不的,可不嚇死了我罷了。奴出娘胞兒,活了二十六歲,從沒幹這營生。打緊我頂上這頭髮近來又脫了好些,只當可憐見我罷。”

賈瓔道:“你只怪我惱,我說的你就不依。”

婦人道:“我不依你,再依誰?”因問:“你實對奴說,要奴這頭髮做甚麼?”

賈瓔道:“我要做網巾。”

婦人道:“你要做網巾,奴就與你做,休要拿與狎婦,教他好壓鎮我。”

賈瓔道:“我不與人便了,要你發兒做頂線兒。”

婦人道:“你既要做頂線,待奴剪與你。”當下婦人分開頭髮,賈瓔拿剪刀,按婦人頂上,齊臻臻剪下一大柳來,用紙包放在順袋內。婦人便倒在賈瓔懷中,嬌聲哭道:“奴凡事依你,只願你休忘了心腸,隨你前邊和人好,只休拋閃了奴家!”是夜與他歡會異常。

到次日,賈瓔起身,婦人打發他吃了飯,出門騎馬,逕到院裡。桂姐便問:“你剪的他頭髮在那裡?”

賈瓔道:“有,在此。”便向茄袋內取出,遞與桂姐。開啟看,果然黑油也一般好頭髮,就收在袖中。

賈瓔道:“你看了還與我,他昨日為剪這頭髮,好不煩難,吃我變了臉惱了,他才容我剪下這一柳子來。我哄他,只說要做網巾頂線兒,逕拿進來與你瞧。可見我不失信。”

桂姐道:“甚麼稀罕貨,慌的恁個腔兒!等你家去,我還與你。比是你恁怕他,就不消剪他的來了。”

賈瓔笑道:“那裡是怕他!恁說我言語不的了。”

桂姐一面叫桂卿陪著他吃酒,走到背地裡,把婦人頭髮早絮在鞋底下,每日踹踏,不在話下。卻把賈瓔纏住,連過了數日,不放來家。

秀楓自從頭髮剪下之後,覺道心中不快,每日房門不出,茶飯慵餐。吳月娘使小廝請了家中常走看的劉婆子來看視,說:“娘子著了些暗氣,惱在心中,不能迴轉,頭疼噁心,飲食不進。”一面開啟藥包來,留了兩服黑丸子藥兒:“晚上用薑湯吃。”又說:“我明日叫我老公來,替你老人家看看今歲流年,有災沒災。”

秀楓道:“原來你家老公也會算命?”

劉婆道:“他雖是個瞽目人,到會兩三椿本事:第一善陰陽算命,與人家禳保;第二會針灸收瘡;第三椿兒不可說,──單管與人家回背。”

婦人問道:“怎麼是回背?”

劉婆子道:“比如有父子不和,兄弟不睦,大妻小妻爭鬥,教了俺老公去說了,替他用鎮物安鎮,畫些符水與他吃了,不消三日,教他父子親熱,兄弟和睦,妻妾不爭。若人家買賣不順溜,田宅不興旺者,常與人開財門發利市。治病灑掃,禳星告鬥都會。因此人都叫他做劉理星。也是一家子,新娶個媳婦兒是小人家女兒,有些手腳兒不穩,常偷盜婆婆家東西往孃家去。丈夫知道,常被責打。俺老公與他回背,畫了一道符,燒灰放在水缸下埋著,合家大小吃了缸內水,眼看媳婦偷盜,只象沒看見一般。又放一件鎮物在枕頭內,男子漢睡了那枕頭,好似手封住了的,再不打他了。”

那秀楓聽見遂留心,便呼丫頭,打發茶湯點心與劉婆吃。臨去,包了三錢藥錢,另外又秤了五錢,要買紙紮信物。明日早飯時叫劉瞎來燒神紙。那婆子作辭回家。

到次日,果然大清早晨,領賊瞎逕進大門往裡走。那日賈瓔還在院中,看門小廝便問:“瞎子往那裡走?”

劉婆道:“今日與裡邊五娘燒紙。”

小廝道:“既是與五娘燒紙,老劉你領進去。仔細看狗。”這婆子領定,逕到藺秀楓臥房明間內,等了半日,婦人才出來。

瞎子見了禮,坐下。婦人說與他八字,賊瞎用手捏了捏,說道:“娘子庚辰年,庚寅月,乙亥日,己丑時。初八日立春,已交正月算命。依子平正論,娘子這八字,雖故清奇,一生不得夫星濟,子上有些防礙。乙木生在正月間,亦作身旺論,不克當自焚。又兩重庚金,羊刃大重,夫星難為,克過兩個才好。”

婦人道:“已克過了。”

賊瞎子道:“娘子這命中,休怪小人說,子平雖取煞印格,只吃了亥中有癸水,醜中又有癸水,水太多了,衝動了只一重巳土,官煞混雜。論來,男人煞重掌威權,女子煞重必刑夫。所以主為人聰明機變,得人之寵。只有一件,今歲流年甲辰,歲運並臨,災殃立至。命中又犯小耗勾絞,兩位星辰打攪,雖不能傷,卻主有比肩不和,小人嘴舌,常沾些啾唧不寧之狀。”

婦人聽了,說道:“累先生仔細用心,與我回揹回背。我這裡一兩銀子相謝先生,買一盞茶吃。奴不求別的,只願得小人離退,夫主愛敬便了。”一面轉入房中,拔了兩件首飾遞與賊瞎。

賊瞎收入袖中,說道:“既要小人回背,用柳木一塊,刻兩個男女人形,書著娘子與夫主生辰八字,用七七四十九根紅線紮在一處。上用紅紗一片,蒙在男子眼中,用艾塞其心,用針釘其手,下用膠粘其足,暗暗埋在睡的枕頭內。又硃砂書符一道燒灰,暗暗攪茶內。若得夫主吃了茶,到晚夕睡了枕頭,不過三日,自然有驗。”

婦人道:“請問先生,這四椿兒是怎的說?”

賊瞎道:“好教娘子得知:用紗矇眼,使夫主見你一似西施嬌豔;用艾塞心,使他心愛到你;用針釘手,隨你怎的不是,使他再不敢動手打你;用膠粘足者,使他再不往那裡胡行。”

婦人聽言,滿心歡喜。當下備了香燭紙馬,替婦人燒了紙。

到次日,使劉婆送了符水鎮物與婦人,如法安頓停當,將符燒灰,頓下好茶,待的賈瓔家來,婦人叫春梅遞茶與他吃。到晚夕,與他共枕同床,過了一日兩,兩日三,似水如魚,歡會異常。

看官聽說:但凡大小人家,師尼僧道,乳母牙婆,切記休招惹他,背地什麼事不幹出來?古人有四句格言說得好:

堂前切莫走三婆,後門常鎖莫通和。

院內有井防小口,便是禍少福星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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