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黃先生從外地回京。

魚晚棠見她神色之中隱有哀傷,便猜她那朋友,多半不好。

果然,黃先生主動跟她提起,說朋友已離開人世。

雖有遺憾,但是兩人總算見了最後一面。

魚晚棠安慰她幾句,然後把自己的打算說了。

她知道,黃先生定然會激烈反對。

黃先生重規矩,自己雖然和霍時淵私下已走過萬水千山,但是畢竟無名無分。

可想而知,自己主動出京找霍時淵,這在黃先生看來,簡直就是驚世駭俗。

沒想到,黃先生竟然沒有反對。

她非但沒有反對,還表示願意陪著魚晚棠一起去。

魚晚棠非常驚訝。

“……或許因為我這個密友的緣故吧……她年輕時候錯過了一段很好的姻緣,結果最後落到這個下場。”

黃先生萬分感慨。

她的手帕交,年輕時候看上了鐵匠鋪子的小夥計。

小夥計對她也有情。

但是姑娘家境殷實,知道父母定然要為她選擇門當戶對的相公,所以不敢縱容自己去想去爭取。

小夥計倒是爭取過幾次,但是最終,姑娘不想父母為難,選擇了放棄。

不是不愛,而是知道,對抗世俗是一件多麼艱難的事情。

而且父母悉心養育她十幾年,她又如何能讓父母難過?

大概,嫁給誰都是一樣的。

後來,小夥計受情傷,黯然遠走他鄉。

姑娘嫁給了父母安排的良人——同樣家境殷實,溫和善良,還是讀書人。

一切都那麼圓滿。

如果她的相公,不是好男風,那這一樁婚姻原本無可挑剔。

而她的公婆,其實是心知肚明的,卻指望她替他們把兒子給拉回正途。

男人和他在外面的男人“情比金堅”,聽不進去父母的勸誡,把火氣全撒到妻子身上。

公婆見自己兒子沒有起色,也埋怨兒媳婦無能。

一個善良軟弱的姑娘,嫁入夫家二十年,在這樣的磋磨下,早早地和人世告別。

她甚至,至死都無人訴說心中的苦。

見到黃先生,她大哭一場,彷彿哭盡了這些年心中的悲苦。

臨終之前,回味一生,恍若南柯一夢。

最美好的回憶,是當年偷偷跟著鐵鋪小夥計出去逛廟會。

兩人不敢露出認識的模樣,一前一後,只假裝不認識。

但是走在前面的她,什麼時候回頭,都能對上一雙赤誠熱烈的黑亮的眼睛。

那裡面,盈滿了歡喜。

周圍的繁華熱鬧,都成為了他的陪襯。

多年之後,記憶經受了歲月風吹雨打的洗禮,各種細節已經不復存在。

唯有那雙充滿愛意的亮晶晶的眼睛,一直不曾褪色。

黃先生說完後嘆了口氣道:“其實當年,就是讓她和小夥計在一起,之後可能也要面對各種各樣的問題,甚至可能比現在,也好不到哪裡去。”

倘若小夥計沒出息,兩人沒有父母扶持,貧賤夫妻百事哀。

倘若小夥計出息,飛黃騰達,又有誰保證他不變心?

要知道,所謂男人“變壞”,十之八九都是因為在錢和權這兩方面變得春風得意。

一直赤貧,誰去撲他?

魚晚棠其實很贊同黃先生。

但是此刻聽到她如此感慨,魚晚棠還是有些心慌。

先生到底是贊同她,還是不贊同她呢?

她這會兒怎麼糊塗了?

“……但是,”黃先生話鋒一轉,“我不想你,和她一樣抱憾終身。”

去吧,無論最後結果是什麼,都不要留有遺憾。

“而且,我對世子的為人,也很看好。我也擔心世子,姑娘,請您帶我一起去吧。”

“好。”

魚晚棠答應。

有黃先生陪著,家裡人也更放心一些。

就這樣,明面上,魚晚棠帶著秋荷、如意、黃先生,請了幾個鏢局的人陪著她離京。

實際上,還有銀芒撥的幾十個王府頂尖侍衛,暗中保護著她。

一家人依依惜別自不用說。

只方姨娘,沒有出門送她。

魚晚棠太瞭解方姨娘的脾氣,知道她這會兒還生自己的氣。

只是她到底,顧不上了。

銀芒在離京更遠的地方等著要送魚晚棠。

魚晚棠離家之後,說話更有分量。

她撇開眾人,單獨和銀芒說話。

“月華讓人帶信回來了嗎?程老那邊到底有什麼事情,那般著急喊她回去?”

銀芒眼中露出幾分擔憂,“師父生了一場大病,怕我們擔心,一直沒說。現在覺得身體好些了,就把月華喊回去,說是有事要交代。”

“那程老現在如何?要是安大夫在就好了。”

“他們倆不對付。”銀芒有些無奈地道,“師父這會兒已經沒事了。只是經過了這樣的事情之後,他想到了……安排自己的身後事,怕有萬一。”

魚晚棠倒是可以理解。

誰在鬼門關走了一趟之後,能絲毫不為所動呢?

她也鬆了口氣。

若無閒事掛心頭,便是人間好時節。

只要人沒事,其他的都不算事。

“還有件事情,是關於霍苓的……”魚晚棠聲音很輕,語氣也平靜,但是說出來的話卻讓銀芒心驚肉跳。

她說:“凡事要做最壞的打算。如果……以後你和月華,要好好照顧霍苓。”

她陪著霍時淵。

她想,如果真到了無路可走的地步,霍時淵最擔心的應該就是霍苓。

那她就替他安排。

“魚姑娘!”銀芒情緒激動。

魚晚棠擺擺手,“不必忌諱。你該知道,這也是世子的意思。倘若世子需要你,定然會傳召你。如果世子不傳召你,不要輕舉妄動。銀芒,你不是一個人。你不僅對世子有意義,你也是你師父的半子,是月華的幸福。”

她其實有一種很強烈的感覺,霍時淵這一關難過。

不過她不在乎,她陪他過。

只是該有的安排,總要提前做一些。

就像程老,現在不也在安排嗎?

明天和意外,誰也不知道哪一個會先到來。

銀芒咬咬牙,“是!”

魚晚棠對他笑笑,神色之間甚至還帶著幾分俏皮。

她說:“放心,我會把世子給你帶回來。”

銀芒苦笑,拱手對她鄭重行禮:“姑娘一定要保重。”

“你也是,我們後會有期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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