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章 當面聊聊
酒釀番茄番茄提示您:看後求收藏(書包網www.shubaoinc.com),接著再看更方便。
呂雉所提這兩策,實屬休養生息之時的綏靖之計,她見大家對第一計欣然接受,信心倍增,朗聲說,
“我這第一策為屯墾實邊,以防小股匈奴兵馬劫掠。
而第二策,則為開關市,以期延緩大股匈奴兵馬南下,為我朝爭取時間。”
關市,即在城“關”下所設之“市”,這個傳統由來已久,在座大半並不陌生。
遙想春秋時期,雲遊四海、無所不通的謀士計然,曾於機緣巧合之下,收越大夫范蠡為徒,並傳授給他著名的“計然七計”。
相傳,范蠡只用了計然七計中的區區五計,便已成功地助越王勾踐十年生聚,國力大盛,最終滅吳興越,得復會稽之恥。
而范蠡在辭官歸隱後,亦用了七計中餘下的二計,三致千金,化身為急流勇退、功成名就的善終典範。
范蠡所藏之兩計究竟為何,民間眾說紛紜,撲朔迷離,而在他成功施展的五計中,便有“農末俱利,關市不乏”一條,意在勸勾踐重視商業貿易,並將其納入朝廷的統一管理之下。
眼下,皇后呂雉的這個提議,在傳統關市的基礎上又更進了一步,竟是打算與異族番邦開展貿易往來,互利互惠。
“你的意思是說,和那群匈奴人開啟門做生意?”劉季瞪大了眼睛。
***
邊界互市,這本是九百年後的人們最習以為常的事情。
呂雉清楚記得,上一世的她於七十八歲那年,終於徹底剿滅了西突厥國,突厥十姓部落盡數羈縻,她統一西域,在西突厥原先的大本營庭州,設定了北庭都護府。
庭州真是個好地方啊,南枕天山,北望草原,西面直通突騎施的牙帳,向南穿過天山,便與高昌、焉耆等國相連,向北可到草原民族的中心金山,向東則可直達漠北迴鶻可汗的疆域。
篳路藍縷,自從她遣二萬大軍鎮守庭州,震懾四方,突厥殘餘的勢力也土崩瓦解,天山南北的西域各國脫離了突厥人百年來的統治,從長安到西域的商貿之路,重又恢復了平安、暢通與喧囂。
印象中,那是一條充滿著絲綢、美酒與香氣的通途,粟特人與波斯人的商旅駝隊川流不息,各國使節與質子團絡繹不斷,還有四方漂流的僧人與伎藝人,不絕於時月。
記得那時,她生平頭一次見到一種名為鬱金香的奇異花卉,便是由遙遠的西方迦毗國進貢而來,那花的枝葉肥碩,似麥門冬,花朵狀如芙蓉,其色紫中帶碧,端莊飽滿,煞是令人可愛。
後來,她在宮中苑囿反覆嘗試移植,卻總是以失敗悻悻告終,也算是日常生活中的些許遺憾。
還有那些來自波斯國的七彩大鸚鵡,毛色豔麗,翼展足有四尺,飛起來竟似道道霓虹,絢爛奪目,在長安的西市中,甚至可以賣到三萬錢一羽。
不知此時,那些迦毗人與波斯人是否已在西域生活,若是的話,她也想在未來新建成的長安城中,再次見到途徑庭州、遠道而來的鬱金香,和振翅飛翔的七彩鸚鵡。
只是,眼前的諸人,除她之外,尚無人知曉庭州的存在,對他們來說,那只是隱沒在匈奴鐵蹄層層隔絕之外的一個聞所未聞的地名。
所以,達成這一切的前提,便是將匈奴人徹底制伏,使他們乖乖讓出對草原的控制。
而制伏他們,需要謀略,更需要長久的耐心,她猛地回過神來,暗暗告誡自己,眼下外憂內患並存,欲速則不達,切不可低估這中的難度。
歷史上的大漢王朝,可是在歷經足足七十年的韜光養晦後,才換來與匈奴決戰的底氣,自己雖是轉世重生而來,卻也不能操之過急。
***
此刻的漢初,與迦毗人或匈奴人互通官方貿易,是一項開天闢地的創舉,雖後有來者,但著實前無古人。
“據臣所見所聞,代郡、常山郡和雁門一帶,因著靠近匈奴地界,倒是常有走私的邊地商人出沒。
天下未定之時,對匈奴人的防備較為鬆懈,兩國的商人們每隔數月,便在代地周邊聚集,也算是自成了關市。
由此看來,與匈奴人做生意,也並非不可理喻的與虎謀皮。”
張蒼是北地郡守出身,在他看來,皇后的建議乍一聽異想天開,細想之下卻不無道理。
蕭何也回過神來了,眼神忽的一亮,
“正是,商人唯利是圖,既然定期聚集,說明漢匈雙方皆各有所需。
與其讓商賈從中漁利頗豐,不如由朝廷經營市場,既能保障安全,妥善管理各族商人,還能從中抽點稅,以資國庫。”
“所以,你這第二策,便是想從源頭上阻止匈奴大軍南下劫掠?”
劉季轉過頭去正視呂雉,面上陰晴不定,似是讚許,又暗含些許敬畏,或許,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。
呂雉來不及回應,卻聽劉敬讚道,
“皇后此計甚妙。
匈奴人不善種田、不懂冶鐵和紡織,不會釀酒,亦無原料,連一根銅針、一匹麻布都是稀罕的,更別提咱們的稻米與絲綢了。
他們平日裡生活所賴的漢地產物,或從邊地商人手中購買,或靠劫掠,能帶領他們搶得最多財物的首領,便是好首領。
故能糾集大股人馬擾邊的,多是地位較高的匈奴頭領。”
大家都是從屍山血海中廝殺出來的創業之臣,擒賊先擒王的道理,不言而明。
既然短時間內無法以武力抗衡,那索性在邊城廣開關市,以平價將他們所需的物資半賣半送,再多多用漢地奢華之物賄賂頭領們,儘量消除他們率軍南下的動機。
“最起碼,在咱們秣兵厲馬之前,讓他們少來幾次。”
呂雉總結性地說,語氣中沒有不甘的意氣,只有超乎尋常的平靜。
在有能力打大勝仗之前,唯有忍耐,似於黑暗中打碎了牙齒和著血吞,積蓄力量,等待時機。
忍辱負重的滋味確實難以下嚥,滿座鴉雀無聲,大家默默消化著撲面而來的屈辱感,胸中激昂澎湃卻找不到出口。
還是皇帝率先打破了可怕的死寂,
“對了,咱們這邊議定了沒用,得找個能說會道的,去趟匈奴,和冒頓單于當面聊聊。”